那个人在笑,纵使眉目间有不应当属于颜良的浓重阴翳,可这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时仍旧让文丑心神一滞,文丑想起——他怎么会忘记?
他想起颜良死于他手中之时,面上的些许愕然在血液涌出的过程中渐渐变作释然,露出那副惯常的,属于兄长的温和笑容,分明是被伤了的那一方,却用指尖爱怜地抚过挣扎之时,于文丑面上误划出的那一条伤痕,被割开了的喉咙已说不清楚话,只能低低地道一句:“抱歉……”
颜良说完这一句,指尖坚定地落在文丑的面上,抚去胞弟眼角的湿痕:“莫哭,是兄长对不住你。”
那双宽厚温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文丑的脖颈,少有地掐痛了文丑,颜良发声模糊的喉咙尽力振动着,血腥气翻涌而出,却依旧无法使他温柔的声线沾染丝毫骇人死气,暖洋洋的潮湿气息带着颜良的最后一句话,拂过文丑的面颊:“文丑,你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该如何去活?
这双沾染过那么多血污的手,斩断了文丑与此间的最后一丝联系,从此他只能怀着无尽的怨悔,孑然一人飘零于世间,好似一具行尸走肉,然而颜良的那句话又仿若一句恼人的诅咒。
他的兄长怀着爱怜“诅咒”他,让文丑再没办法决绝离开,空留着蜉蝣似的一条薄命,漂泊无依,误入到另一个世界线之中,这会是颜良说过的“好好活下去”的契机吗?
戟尖将那人的正脸拨弄而出,文丑将滑落至眼前的厚重前发撩起,细细地打量那一张有些狼狈的虚弱面庞——不论是那道浓黑剑眉,还是轮廓削劲的下颔,亦或是于昏厥时,眉眼之中透露出的几分柔意,皆就是颜良本人。
只是这个人醒着时,面上却有着疯癫的狠厉之色,眼下沉重的翳色让那一双灿亮的星目都显得黯淡无光,在文丑面前他没能说出几句话,沾染了浓重哭腔的嘶哑声线如几声啼血的杜鹃鸣叫,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纵使是被自己的戟尖扎透喉咙的时候,颜良也未曾露出如此混乱不堪的姿态,眼前这个癫狂之人,又怎会是让文丑敬重爱惜的沉稳兄长?
可颜良的面容就如此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缓而温热的鼻息,让文丑没法将这个人弃置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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