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感觉剖心剜骨般的剧痛传遍四肢百骸,他当即倒地抽搐不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但他每每发出一点声响,褚炎抹药的动作便会变得更重更凶残,他浑身疼得冒冷汗却不敢再出声,但是太痛了,真的太痛了,哪怕是阮玉这样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被折磨到痛觉神经可能都不太敏感的人,犹会忍不住想要呼痛出声的本能,于是他只能咬紧下唇或咬舌尖来强迫自己不出声,咬得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和破碎的皮肤组织。
两个月里阮玉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遭受一次这种灭顶般的痛楚,前一次的创口刚刚结痂,新一轮的鞭打便又开始了,但从浑身留疤的结果来看也知道这新伤药的效果有限,褚炎不厌其烦地调整着成分反复尝试,却都无济于事。也是他太过执着于剑走偏锋,明明传统的金疮药便已经很好,他非要异想天开地用蝎子蜈蚣等毒虫体内的提取物来研制伤药。两月过去,殷闻柳来接人时,药也还是没制成。
反倒是殷闻柳眼见阮玉整个人被折腾得出气多进气少,已经奄奄一息,勃然大怒,当即对褚炎毫不留情地出手,招招毙命,一己之力对抗鬼医谷众人,褚炎被手下掩护着仓皇从密道逃窜,但心腹死了两个,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殷闻柳抱着阮玉回疏影楼,向他道歉,给他疗伤,让他留在楼内好生休养了许久。
阮玉太好哄了,对殷闻柳孤身涉险为他出头十分感动,于是不再因这些日子受的痛楚而埋怨殷闻柳,他心想殷闻柳也不会料到褚炎会突发奇想这样凶残地伤害他,他觉得殷闻柳冒着疏影楼暴露的风险闹出这么大动静已经很能表现对他的在意,错的是鬼医谷那群残忍暴虐的人,殷闻柳只是一时疏忽罢了。他在两人已经坍塌成废墟的关系里竭力地翻找殷闻柳在意他的证据,握住那一点点关心的证据作为支撑下去的动力,却又在几月后发现疏影楼和鬼医谷仍然有利益往来时脑内轰然一片空白。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把阮玉害得遍体鳞伤又把他带回家悉心照料,最后又和伤害他的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让他一次次挣扎犹豫起起伏伏,却始终没办法狠下心斩断最后的一丝羁绊,因为哪怕殷闻柳伤阮玉一万次,他也是阮玉在这世上羁绊最深以及曾经最依恋的人,是把阮玉拴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根线,曾经是他唯一在乎也是唯一对他很好的人。
而浅一些的鞭痕则是湛嘉佑留下的,他原本并没有想过用鞭子抽阮玉,反而是前人留下的鞭痕让他又生气又烦躁,第一次抽阮玉的时候是试图用新鞭痕覆盖前人留下的印记,恶狠狠地骂阮玉真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玩儿烂的放荡货色,比不上苏清宴一根头发丝,顶着这张脸出去乱搞简直是在侮辱苏清宴,但打来打去也没真的下狠手,只是这时阮玉已经是疤痕体质,所以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记,后来则把鞭刑加入了发脾气的时候在阮玉身上泄愤的方式之一。
湛嘉佑的行为本身是非常过分的,但阮玉疼痛阈值已经在此之前被折磨到很高,无论是湛嘉佑带来的肉体伤害还是言辞辱骂都基本免疫,当然对湛嘉佑对他好的地方他也基本视而不见,毕竟他觉得那只是对苏清宴的移情而已。湛嘉佑在他心里只是任务对象中较为幼稚的一个,他对此人的爱恨都是淡淡的,例如在被湛嘉佑鞭打时他冒的冷汗其实并不因为此时此刻的肉体疼痛,而是因为让他联想起了当年在鬼医谷的日子,创伤记忆被触发,仿佛那种痛楚又卷土重来。
白皙的肌肤之上,触目惊心的鞭痕外是无数细细密密的刀痕剑瘢,仿佛是上好的汉白玉被反复摔打磨损后留下的龟裂纹路,岌岌可危但靠自身最后绷着的一根弦勉强维持着没有碎掉,实际上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状况都早已命悬一线。最深最可怖的是右肩上的贯穿伤,可以想像出剑的人或许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只是阮玉及时躲闪方才保住一命,但右肩仍然被捅了个对穿,留下了一道永远的伤疤。
苏清宴颤抖着抚遍阮玉身上的每一道疤痕,医者的职业素养和方才对阮玉的承诺让他努力保持情绪的稳定,克制住不追问,不崩溃,但每一道疤痕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不急不缓地来回割肉,他调动拂尘咒抚过阮玉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次足以摧灭精神的折辱,都承载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若说痛苦的记忆本身是无形的,那么伤痕就是这些记忆的具像化,在阮玉每次窥镜自视时都不断提醒着他,不断强迫他回忆。
虽然苏清宴很想知道阮玉这些年经历的具体一桩桩一件件屈辱然后找那些人悉数报仇,但他答应了阮玉不问,即使阮玉愿意说,他也不忍心让阮玉再回忆一次那些痛楚。但实际上,即使他问,阮玉也不一定都能记起来,因为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那些细密琐碎的伤,真的已经在回忆里堆积成山而让他无从翻找了。
苏清宴想,仅仅只是抚过这一道道伤痕,都已经是对他的千刀凌迟,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切身经历这一切的阮玉到底是怎么苦苦坚持到现在的。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让自己开口的时候不至于落泪,但一讲话还是明显哽咽:“嗯......小玉......初步诊疗已经完成......你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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