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他也已经听说,这几年科举是渐渐地不为人所重了,虽然仍是有许多人在考,但是却也有那心思灵活的人,眼看正路难走,便觅斜径,进那些新式的学堂去读书,办洋务很用得着的,虽然不是正途出身,但是将来也能谋个位置,总算是不愁吃饭,弄得好还能混个一官半职,所以这士人的成色,便渐渐地驳杂了,而科举也有些褪了色。

        比如说袁星樨,他就是西学很好,说起世界各国,头头是道,而且还剪了辫子,那一回来这里,脑袋后面就空空的,顾彩朝虽然不像他这么新派,但是对洋人的东西也不陌生,他读的书,中国书和外国书各占一半,古文功底也还行,不过与那些老夫子相比,还是差了一些,孔乙己估算,假如顾彩朝要考科举,只怕也要不中,所以顾彩朝才对于科举不怎样感兴趣,这些年他就没考过一回,因此如今科举没了,他当然是无所谓。

        然而自己毕竟与他不同,在科举上,倾注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啊,可是它如今却废除了,它废除了,虽然是落得大家都没得考,只是眼看着科举被废,孔乙己不由得便感到,这莫非是在嘲讽自己,这么多年来都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东西耗尽心力?这让自己怎么能够承受呢?如今恍然回首,简直就是镜花水月,好像一场梦。

        因此顾彩朝虽然确实可以说是一番好意,很表示关切的,只可惜这安慰都不是在正经地方。

        当时孔乙己就很是难受了一阵,过了十几天才好一些,哪知一事连着一事,到如今老佛爷又死了,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不由得让孔乙己更为伤痛,一颗心里空荡荡,只觉得四顾茫茫,不知将来会是怎样,反正老佛爷没了,便让他感到,大清也快要完了,这一艘漂在海面上的破船,已经失了掌舵的人,给那风浪冲刷着,不久就要沉没了。

        果然不出孔乙己所料,又过了三年,宣统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大事件,大清国各处纷纷闹起革命来,孔乙己本来以为不过像往常一样,闹过一阵也就罢了,之后还能就这么撑着,哪知到了第二年,年初的时候居然真的改朝换代了,隆裕太后发诏书,小皇帝退位,孙中山当了大总统,建立的新朝叫做中华民国了,因为宣统三年按干支纪年乃是辛亥年,所以大家就都说这是“辛亥革命”。

        听说大清亡了,孔乙己又是一顿痛哭,顾彩朝则是毫不介意,找了一把剪子来,咔嚓咔嚓就把辫子给剪了,然后转过头来笑着问道:“老先生要剪辫子么?现在各处都在剪辫子呢,毕竟民国了,这辫子也可以去了。”

        孔乙己起先看着他剪头,那剪刀声让人心惊肉跳,又腹诽顾彩朝剪了头之后,那后脑好像鸭屁股一般,此时听他问到自己,连忙紧紧护住辫子,连连晃着脑袋:“我的辫子是至死不能剪的,我要忠于大清!”

        顾彩朝笑了一笑,也没有再多说,这事就这样过去。

        大清覆灭,民国鼎革,本来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孔乙己起初很是惴惴的,不知究竟还会发生什么,然而过了一阵他发现,如今虽然是没了皇帝,只有总统,男人们纷纷剪了辫子,除此以外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动。

        偶尔顾彩朝陪着他到外面去,看到鲁镇依然是那么个样子,咸亨酒馆的东西涨价了,一碗酒原本是四文钱,如今涨到了六文,茴香豆倒依然是一文钱一碟,但是给的少了,好像每次装碟的时候,总是在临端给客人之前,又抓回去几颗,另外杨二嫂还是守着她的豆腐店,杨二嫂倒是变化蛮大,脸上的粉擦得特别厚,原来没有这样厚的白粉,很是清淡秀丽的,如今那脸上糊了一层,掩盖着皱纹,她的女儿英娣,已经出嫁了,有时候抱着孩子回来看她。

        回来后,孔乙己便死心了,或者说也是静心了,在这里关起园子的门来,便当他那大清的遗民,他就这么又混过了几年,这一天后半晌,顾彩朝笑盈盈地对他说:“已经是民国七年了呢,老先生还是不肯剪辫子么?”

        孔乙己又是把头一晃:“我是绝不肯剪掉的。虽然我晓得自己不是什么很有本事的,但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做大清忠实的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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