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通诗文,吴钩台的任务不需要什么笔墨功夫,平生第一次为了几个字冥思苦想,谢焚觉得还是杀人更容易些。
除夕夜的洛阳城在此时飘起小雪,他抬眼去看,指尖捻着冰凉融水,在寒夜里一个人把信翻来覆去地捂热了,才心满意足地折身回屋。他一推门,耳边涌入难得轻松的笑声,桌上热气蒸腾,灯火通明,把一众凌雪阁弟子的身影映得很亮,如同滔天火海。有人在谈论任务缠身的同僚,盘算着带几个饺子,二十个够不够?立刻有人接话,说太少了,师弟你这是喂猫崽哪?引起一小片笑声。还有人在为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点心争执不休,两双筷子碰出清脆的响声。现在没有人谈论明日生死,今夕祸福,他们债台高筑,难以偿还,就赊欠这一夜,虚度几个团圆安乐的时辰。他眼睫上还笼着融化的湿意,视线有些恍惚,却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要如何落笔。
外面下雪了。他开口,在欢呼散开的人群中挤到偃别身边坐下,自然地从师兄手里接过一个盛满了各种吃食的碗,胸腔里跳动得很暖热。
“师兄,”偃别瞧着他的小师弟头发湿漉漉地带着寒气,眼睛却很亮,柔和地弯了弯,露出个罕见的笑容来,看着很高兴,“新岁平安。”
回信是连夜发的,时辰太晚,精密坊的鸽子困得打盹,谢焚拎起来一只的时候还在惊惶地扑腾翅膀。到最后,还是没舍得太简短,信尾乱七八糟地写了许多笔,能看清楚的只有两个字,“想你”。
新年过得很快,一切又回了正轨,凌雪阁的差事照常,倒是没有那么忙碌了。
谢焚刚刚结束了当值,回了住处,偃别和萧月痕都不在,难得清闲,他在屋内坐了坐,忽然想起那所久无人居的宅子,鬼使神差地想去看看。
虽是有一段时日不曾有人居住,但谢焚寻了人每月打扫着,倒也不至于落灰,只是没生着炭火,天气又寒,屋内结了冰似的清冷。他习惯了,不觉得,随意转了转,坐在床侧开始出神。他们曾经在这张床榻上做过许多事,叶景逸临走那一天晚上,在床头放了鲜艳的贺岁庚贴,凑过来吻他。最后他哭得眼前模糊一片,在接近空白的高潮里听到门外不合时宜的爆竹声音,叶景逸把他按在窗前一下下深重地顶进去,在他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快死了,真的。他失神地攥紧了身后的一截衣摆,透过泪水看到烟火绚烂的天幕。
门外有细微的响动,将他沉沦飘散的思绪拽了回来。杀手的直觉总是敏锐的,迅速放轻动作敛了气息。这次出门他没带着显眼的链刃,身上只有一柄短刀,但此地狭小,有好有坏——他侧身抵在门后,沉静地垂下眼睫,计算着出手的时刻。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他忽然觉得熟悉,但又不敢确定,只得收了收那个一击毙命的狠厉起势,换成一个便于胁迫刺探的动作,侧耳去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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